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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女权主义者吗?


我是女权主义者吗?


这个问题很复杂。

首先,“女权主义”这个词在中文互联网几乎已经妖魔化,几乎每个扛出这个标签的人都在使用不同的内涵概念。所以,我来引用一下维基百科:“女权主义feminism),又称女性主义,是指主要以女性经验为来源与动机,追求性别平权的社会理论与政治运动,包括消除性别定型观念,争取为妇女创造与男子平等的教育和职业机会等。在对社会关系进行批判之外,许多女权主义的支持者也着重于性别不平等的分析以及推动妇女的权利、利益与议题。女权主义理论的目的在于了解不平等的本质以及着重在性别政治、权力关系与性意识之上。女权主义探究的主题则包括歧视、刻板印象、物化(尤其是关于性的物化)、身体、家务分配、压迫与父权。女权主义的观念认为,现时的社会建立于一个男性被给予了比女性更多特权的父权体系之上。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女性运动不是要让女性对抗男性,而是去结束性别歧视,性剥削和压迫。


以上是本文讨论的“女权主义”所使用的基础定义。


其次,这个问题还复杂在“我”。中文是没有时态的,而“我”作为一个生命体,在三十多年的时间维度和受教育程度上,有着很多的变化。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要“分段讨论”一下(此处让我想到了高中数学的一种经典题型的答法)。

我所能想到的几个鲜明的阶段,大概有6个,分别是初中之前,初高中,大一至大三,大四至研二,研三至26岁,27岁至今(2021年1月)。我很认真地认为未来我会继续变化,但是我不知道变化将会在什么时间点发生、变往何处,所以在此不做预测。


在开始讨论之前,鉴于个体的成长时间具有相对性(我的2000年与许知远的2000年、刘昊然的2000年明显是不一样的),我决定引入一个相对客观的量化方式使我的分段讨论有更generally make sense的基准,方便读者进行对标,也更容易进行有效讨论。这个量化方式便是个人年收入和家庭年收入,家庭年收入只包含父母及未到大学年纪的子女(即,从大一开始,大学生收入单算,如果未读大学,则以18岁记)。


为什么会选这个量化方式呢?大概五六年前,我偶尔发现了盖茨基金会旗下一个叫Gap Minder的组织。他们网站上记录了全球50多个国家不同文化下264个家庭的生活(照片涵盖门口,厨房,洗手间,卧室等等),然后把所有家庭按照收入低到高从左到右进行排序。相同收入水平的人,无论是何种文化背景,他们的日常生活非常非常之相似。没错,钱不是万能的,但是钱能够跨越文化反映很多的事情。

同时需要指出的是,因为社会整体发展水平的进步,1980年的一万人民币与2010年的一万人民币具有显著不同的购买力,但为了简化讨论(毕竟这也不是科研论文),我的分段分析会忽略掉这个因素,只按当时的数字来记。

分段讨论正式开始。




一、初中之前

个人年收入:¥0

家庭年收入:低于1万人民币


在这一阶段,我几乎什么都不懂,更别提分辨能力,因此我在所生活的村子里的所见所闻就是我的所有认知——我天然认为他们都是合理的正确的。在这一阶段我的认知包括

  • 不照顾任何孙辈、有好吃的会自己私藏自己吃的奶奶是“坏的”,依据是所有媳妇们的抱怨;

  • 女人抽烟、喝酒、上桌吃饭是“坏的”,依据是姥爷背后对奶奶的评价;

  • 呕心沥血帮儿子儿媳看孩子、做饭、下地干活的省吃俭用的姥姥是“好的”;依据是妈妈对她的心疼;

  • 姐姐照顾弟弟妹妹是天然的,照顾不好被揍是天然的,依据是村里小伙伴们的一手经历;

  • 女孩子不会洗衣服、不会做饭是不够资格称为“好嫚儿”的,依据是亲戚邻里对我的笑话;

  • 男人女人分桌吃饭是天然的,女人桌上的菜少鱼小肉少是天然的,闺女不上桌吃饭是天然的;

  • 拿自家钱去接济娘家的媳妇是坏媳妇;不干活、不中用的婆婆是恶婆婆;

  • 穿裙子的是女孩子;



二、初中到高中

个人年收入:¥0

家庭年收入:1万~2.5万人民币


虽然身边多数女生同学都有弟弟,我在这一阶段有了关于“二胎”的一手经验,在全家人的大讨论以及爸妈的言行中认识了“儿子”“女儿”的区别,并对同村的其他女孩子的经历有了新的认知。

  • 儿子才是香火;二胎、三胎、N胎女孩可能不跟爸爸姓,可能不在自家住,可能被“送出去”,甚至可能不会出生,这些都是天然成立的;

  • 女孩子读书大概率是浪费钱,不如早早辍学打工挣钱,减轻家里负担,供养弟弟;

  • 生不出儿子的女人挺不直腰板,没有儿子的家庭连在亲戚面前都抬不起头,这是天然成立的;

  • 好女孩不讲脏话;

  • 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女儿过年不能在娘家,会妨害自己的兄弟;

  • 月经不洁,连直呼其名“月经”都不行;


与此同时,我开始产生了自己对“儿子”“女儿”的认知。

  • 我必须要读书很厉害,要有比“辍学打工”更好一点的“投入产出比”(也因此必须尽可能少问家里要钱,防止影响“投入产出比”);

  • 因为我必须读书厉害,所以各科老师挂在嘴边的“女生数理化不行”被我强行忽略过去;

  • 我作为女儿,并不能让爸妈真正地开心幸福。因此我写过的家书落款全部是“儿子 XX”,潜台词是告诉爸妈我会努力像儿子一样,请他们放心;

  • 如果二胎不是儿子,我以后可以招女婿,保证我爸不“绝后”;


弟弟出生后,我一边长舒一口气、为爸妈开心,一边因为显而易见的冷落而难过,但仍旧会在日记中宽慰自己——这些都是正常的,他们开心是应该的。我内心产生最大不平衡的地方,是给弟弟上户口时,爸爸坚持在我给他取的名字里加入了家里的辈分,因此他的名字是三个字——我的名字,两个字,是被丢进一年级时班主任老师现场给我取的,放学回家告诉爸妈,他们说“中,好”。


三、大一至大三


个人年收入:低于1万人民币

家庭年收入:2.5万人民币~5万人民币


毅然决然选择离家2000公里外的有另一种地方语言的学校读书,除了分数、学校排名等等因素,还要加一条“自我放逐”。我认真地认为,我作为女儿是家里的低人一等的存在,不如离开,越远越好。第一次在城市中生活,继续很穷,即使四处找兼职、勤工俭学、拿奖助学金,但是也常常坚持不下去,必须要开口问家里要生活费。同学朋友来自天南海北,学校风气自由多元,我接受到了各种文化冲击。班里男女比大概10:1,这一阶段我开始形成对于“性别女”的认知。

  • 女生一定要穿胸罩;

  • “我cao”“他妈的”可以是个语气词,女孩子讲语气词也okay,男生讲脏话很正常;

  • 牵手、搂搂抱抱、亲吻不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

  • 被不喜欢的人强吻很脏;被猥亵甚至被强奸的女孩子肯定自己也有问题;

  • 女孩子第一次很重要、非常重要,婚前最好不要有性行为;

  • 女孩子不可以黑、不可以胖(但是可以有宽胯,因为好生养),不可以太聪明、强过男生,要是强势过男生天然会让人不喜欢;

  • 有弟弟的北方女孩子在婚嫁市场低人一等,因为会变成“扶弟魔”;

  • 找对象应当门当户对,家庭阶层收入背景极为重要;

  • 好女孩不纹身;

  • 女生之间的竞争远大于合作;

  • 文明的妈妈喂奶需要在非公共场所并且遮起来;

  • 姨妈巾需要黑色不透明塑料袋装;

基于这些认知和与外界的“共识”,我作为来自北方农村、家有弟弟的黑穷丑着实自卑,常常想自己怎样才能补齐这些与生俱来的短板,对外则以“女汉子”自居,假装大大咧咧。当时的男朋友是我减肥的忠实支持者,而他的父母见过我后评论道:“非常聪明,不过有点黑,不算高,衣服也有点土。”我只有笑笑。我认。


四、大四至研二


个人年收入:5万人民币~1.6万美元

家庭年收入:5万人民币~8万人民币


大三暑假我彻底经济独立,且收入开始甩开爸妈。不再伸手要钱的感觉“爽”到无以复加。这个阶段我初入社会,短暂工作之后再回到校园,是去往异国他乡。身边交往的圈子一下子多元起来,每个人的背景、学校、年龄层都非常不同。我对于“性别女”的认知产生了一些变化,会在心里从“道德”层面judge。

  • 男生在女生面前讲有色笑话很正常;

  • 婚前性行为okay,但是不能经常换男朋友;经常换男朋友的女生可能“道德感”有点低;

  • 约炮很low;微信“摇一摇”很low;party animal不好;出轨是道德问题;

  • 女生美的标准是白皮肤大眼睛双眼皮大长腿高跟鞋永远18岁;

  • 男女本质上是对立的、各取所需;女性要保护好自己;

  • 女生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好对象的标准不外乎个人收入和家世;

  • 生男生女都一样;

  • 女性为了家庭放弃职业发展很正常;

  • 不会洗衣做饭的女孩也是“好嫚儿”;

  • 穿裙子、化妆的不一定是女生;

  • 厕所一定要分男女,可以加单间给特别需求;

  • 姨妈巾被男生看到也无所谓;

  • 被婆婆丈夫儿子儿媳们欺压了一辈子的姥姥是“重男轻女”晚期患者;依据是她从未在他们面前挺直过腰板,让唯一的女儿小学二年级便辍学,我这个外孙女的在她心里的地位从未靠前,而她的儿子孙子无论做了什么都是她的心头肉;



五、研三至26岁


个人年收入:3.6万美元~10万美元

家庭年收入:8万人民币~9.5万人民币


再次踏入职场,再次前往一座新的城市,交往的圈子更加多元,各种颜色的皮肤,各种颜色的头发。在各种一手、二手、N手故事中,我的认知进一步变化着。

  • 去他的“美白”,美黑妆也很好看,沙漏身材也超棒,forever 21也很好;

  • 去他的“香火”、“传宗接代”;

  • 女生在沟通能力上有性别优势,那就在职场发挥嘴甜的优势;

  • 亚裔女生会受一部分男性欢迎,那就在约会“市场”发挥优势;

  • 女生当自强,我要攒钱买房、攒未来的嫁妆;

  • 对暴力零容忍;强奸是性暴力;No means no;

  • 好对象的标准,是个人能力的势均力敌,不能赚得比自己少,且舍得为自己花钱;

  • 家务平等,AA很棒;

  • 不照顾任何孙辈、有好吃的会自己私藏自己吃的抽烟喝酒上桌吃饭的奶奶实在“优秀”,她敢于把自己放在儿孙之前;

  • 女人不上桌吃饭是陋习;

  • 女生与女生才能真正的惺惺相惜;

  • 穿裙子、化妆的男生也可以很美;

  • 妈妈可以自由喂奶;

  • 洗手间最好不分男女、全部单间;



六、27岁至今


个人年收入:10万美元+

家庭年收入:10万人民币


当我的职业发展到一个新台阶时,我碰巧也产生了一些新的“思想”。

  • 去他的双眼皮、高跟鞋、胸罩;

  • 抗皱是王道;

  • 结婚、生娃都不是人生“必选项”,单身也可以贵族;

  • 抽烟喝酒染发纹身每天换人约会,都是个人喜好、不应被judge;

  • 与男生相比,女生学理工科丝毫不弱、还可以非常优秀;

  • 与男性相比,女性更容易被叫做bossy,女性的aggresiveness侵略性更容易被视为负面印象;

  • 与男性相比,女性在科技行业的占比太少、声音很弱、天花板更低,这不公平;

  • 与男性相比,女性更少要求升职、加薪,面试谈offer也更倾向于接收更低的薪水,这不公平;

  • 与男性相比,女性更多被要求承担家庭家务育儿责任,家务劳动价值却不被社会足够尊重,这不公平;


分段讨论到此结束。




我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吗?根据文章开头的定义,在很长的一段时期我都不是——我自小按照社会定义的女性的样子自觉规范自己,甚至小学到研究生共19年的教育都几乎没有让我在这方面产生critical thinking,直到个人经济独立之后才非常缓慢地慢慢“精神自由”一些,并且直到现在仍困于社会对女性“青春价值”的评判中。


按照标准,我仍不是一个纯粹的女权主义者,在这个议题上也几乎一直保持沉默和微笑(除了在职场纯英文环境中积极参与Women In Tech议题活动),但显然在很多男性的眼中,我已经超独立、超勇猛、从不示弱、too much,缺乏吸引人的“女人味”。


在看最新一季脱口秀大会时,杨笠说的“男人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让我实实在在笑出了眼泪。我作为女性从小被规训的对女人的基础要求,是家务能手、看小孩能手、生儿子能手,且要“贞洁”、要肤白貌美大长腿、温柔甜笑贤淑、上得厅堂、给足男人面子,还要在婆家和娘家之间坚定地选择婆家,更要坚定地在事业和家庭面前选择家庭、至少也要“平衡”。


做不到这些规训的女性,便无法自信自己是好女人。那么男性呢,做到一两条就是优秀了,这是他们自信的源泉,是整个社会(不分男女)给他们的底气。当一个人年薪几十万、每周工作80小时、下班只能够稍微在家务育儿上搭把手,TA会被称赞为优秀的爸爸,或被视为不合格的妈妈——差别仅在性别。这明显不公平,而我也只是近几年才慢慢地意识到。


而杨笠没多久就被猛烈围攻了。且越发激烈。


当我在微博上观察各路明星大V小V及网友对于女性议题的言论,我常常会回想微博用户的统计数据,如用户年龄层、地理分布、受教育程度、收入水平等等。我便安慰自己,我在那个年龄、那个文化水平阶段、那个收入阶段时,脑子里装的观念也很奇葩,等他们长大一些、受教育多谢、收入高些时,可能就会有所改观吧(这里显然不包括储殷和池子,我权且当他们是特例)。

于我自己,2021年,我希望自己能够在“沉默微笑”外更多做一点,不为冒犯而冒犯,而是能够真诚地写出自己的经历、见解、认知和不足,开启一些以互相尊重为前提的讨论甚至思辨。如果这个过程中能影响一两个人的看法、看到女性所处的劣势地位,也更好地认识我自己、变成更好的自己,那就再好不过了。

欢迎留言讨论。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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